4月4日下午，我手机响了，突然收到浙江省武义县马昂村两位宗亲王培林、饰品厂老王（昵称）打来电话，邀请我回趟老家参加“孝里马昂裔孙回乡祭祖”清明节活动。
4月5日早晨，按约定的时间，由黄国武开车，带着夫人王晶和我一同前往。车窗外时不时吹来清明的风是湿的，裹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像奶奶晒过的旧手帕，软乎乎地擦过脸颊。路两旁的树木刚抽出新枝万千绿丝绦，每一根都系着细碎的愁绪。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跟随宗亲去扫墓，脚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先祖。只有风穿过树叶，沙沙地说着悄悄话，像是故人隔着岁月，温柔地回应。
这个时节，大地正在醒来。田埂边的野草探出头，绿油油的，怯生生的，却又充满了执拗的生机。郊外的油菜花漫成一片金黄，我蹲下身，指尖触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晨露的湿润。春天真好，它总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我们——生命一直在延续，在泥土深处，在每一朵花的绽放里。
清明不全是雨。今天是放晴的日子，我是第一次来，以前父亲健在时都由他代表全家人来祭祖，我父亲走后十几年都没去了，今年清明节，宗亲与我才联系上，让我寻到有根的人，也认识了祖先安放灵魂的地方。马昂地理描绘，熟溪在此拐弯，与乌溪、麻阳港交换了眼神，冲积出这片盆地，像大地微微隆起的掌心，托住734公顷的山峦与田畴。602户人家，1600盏灯火，在群山的环抱里亮成一枚温润的印章。曾叫黄塘，也曾是溪滩头，宋元的风物沉在河底，直到明代的某一天南面的马鞍山与北边的马肚岗在方言里完成一次撮合"马昂"，一个关于地势与昂首的隐喻从此钉入族谱。
祭祀仪式用现代音响准时开始，摆上祭品，由德高望重的宗亲诵读祭文。主祭人带领全体参与人员一一按照程序推进，行鞠躬礼，完成三献礼，摆上各自带来的鲜花……。当我返回祠堂，看到供奉祖先的牌位和几块匾额时，慷慨万分，以诗歌形式来表达我的敬意。
《盘龙岗守墓人》
——祭武义马昂村一世祖王曾九公
七百多年前那个清晨
咸淳元年的霜还凝结在南宋的枝头
进士王珪把最后的呼吸
轻轻埋进盘龙岗的泥土
他的第九个儿子
带着"曾"字辈的印记
在父亲的坟前搭起草庐
不是为了流亡——
是一次逆向的迁徙
从丽水到大莱，从大莱到马昂
您把"定居"二字写得如此沉重
像马鞍山的轮廓
在晨雾中一笔一画
勾勒出村庄的雏形
王曾九——
族谱上工整的三个汉字
"曾"是血脉的坐标
"九"是兄弟间的排行
"公"是后人仰望的高度
而民间口耳相传的风
吹出一个更有棱角的名字：王九霸
那是岁月给历史
增添的粗犷注脚
从守墓的第一夜开始
您把孝字种进泥土
让根须向下深扎
第一株茶树在坡地扎根时
您听见富裕在土壤里发芽的声音
一个人变成一群人
一群人的炊烟缠住这片山岗
把曾经陌生的荒滩
熬煮成家园的浓度
清明雨又落了
十六个世纪后的子孙
在马肚岗起伏的曲线里
辨认您当初的手势
您不再是匆匆过客
而是这片土地最初的沉稳的心跳
从守孝的草庐到宗族的祠堂
您用一生践行了
那句未曾说出口的遗嘱——
关于留下，关于开拓
关于让血脉在武义的土地上
长出参天的模样
2026年清明，献给马昂村王氏家族的每一位寻根人。
《孝里帖》
熟溪水穿过村庄
像一条银色的缎带
系住这片冲积盆地
四面的山峦静默着
簇拥着六百余户人家
黑瓦白墙间
藏着另一个名字——孝里
宋元的月光曾照过黄堂
明代的晨露浸润马昂
王姓人在这里生息
不是马背上的昂藏
是孝道的昂扬
万历年的风吹进宗祠
那扇特别低矮的门
让人懂得弯腰
是一种礼仪
"孝享"二字悬于头顶
像两盏不灭的灯
照亮"孝里"与"孝烈"
王世名与俞氏的名字
在木纹里活着
四百年的时光
压成两块牌匾的厚度
颠倒了畈的都司庙很小
陶成、脱纲、周义
三个武将静坐
蒋俊峰在身后起伏
百姓用泥土为他们重塑金身
忠义与孝道
在村庄的不同角落互为镜像
大斗山横卧如狮
麻阳港、乌溪、高溪在此交汇
一九四三年的硝烟中
陈金宝和王文宝
把村民推向生路
把自己关进铁牢
"舍生取义"的匾额
是县长杨振的墨宝
也是山魂的印章
如今的孝风换了模样
低龄老人向高龄老人
递出一碗热汤
这是"爱心储蓄"
在未来的账户里存下温度
一九九五年开始的评选
让孝子成为村庄的星辰
爱心食堂的炊烟
为"空巢"升起
从送饭上门的那一刻起
孝不再是历史书上的铅字
是触手可及的温度
马昂不姓马
姓王
王者，以孝为冕
在武义中部的这页宣纸上
熟溪水还在流淌
把孝的故事带向远方
细想起来，清明是一缕思念，满怀牵挂；也是一份诗意，充满希望。春和景明，怀古寄情，在这年复一年的仪式里，最好的缅怀是记得，也是放下。那些有关生死的话语，教会我们在爱中学会告别，在告别中学会珍惜。
如今，清明是传承的日子，有哀思，有纪念，也有责任和感恩。偶尔要回头看看，否则永远都在追寻，而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清明的意义，或许就是让你去看看春天，看看那些你思念的人，化成的春天——他们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片新绿的叶子里，在每一缕温暖的阳光里，从未走远。
——写于2026年4月5日，清明
作者：王凤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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